沒有辦法睡,在下一個颱風來之前,屋外的夜靜默的像永遠不會有白晝。

在這個寂靜的星球里,永恆的夜。

我想起懷小王子時,朋友好意說姐姐嫁到洛城,讓她姐姐來陪陪我,那時我只有一個人和肚子里的小王子。

每隔幾天朋友的姐姐會過來看看,日子有她作伴,也不那麼孤單。

有一天聽說附近銀行有搶案,我不敢一個人睡,請她姐姐留下來,當時住兩層樓的House,另一個房間給了她姐姐,當晚,卻聽見樓梯嚶嚶切切的哭聲。

非常壓抑,低低回回,在諾大的房子里,小小聲卻綿密地飄著。彷佛幽魂找不到身體,哀傷而認命地哭泣。

走到樓梯口,發現白天樂觀愛笑的友人姐姐,此刻縮的非常非常小,坐在樓梯階上嗚嗚咽咽像小孩一樣壓著嗓子哭著。不知道發生什麼,不敢打擾,我轉身回房去。

第二晚、第三晚皆是如此。

我悄悄打電話給朋友,我說你姐姐沒事吧!是不是跟先生吵架了?晚上在哭呢。

朋友啊⋯⋯了一聲說,是吧?嗯,應該是憂鬱症發作了,姐姐一直在吃藥,我以為控制住了。她一直在吃百憂解,美國很普遍,很多高壓力工作者都吃。

百憂解,那樣陷入無邊黑暗的身體狀況,卻用起名這樣天真的藥物來控制。

那之前我聽過憂鬱症,但我沒真正接觸過。

友人姐姐知道我打電話,要離開的那天她告訴我,說她一直想減少藥物,靠自己,但始終,這是需要治療的病,只是因為是情緒的病,所以人們都以為可以靠很多外力來處理。

但是,就像重感冒發燒要吃藥,憂鬱症也要吃藥。只是感冒會好,憂鬱症好像永遠都不會離開。

她說那天開車來找我的時候,就很不舒服了,她想路怎麼那麼長那麼長,她覺得她一輩子開不到了,然後她想如果「呯」一下!她就可以永遠不用開車了,可以好輕鬆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理解到,對我們來說撞車是恐懼、疼痛、失去,但對黑夜漫漫的她來說,那裡有解脫的光。

後來我出書,發現有編輯朋友也是憂鬱症,他說了無生趣,起床非常吃力,沒辦法睡,他的憂鬱症伴著躁症,發作時他說身體里有一頭獸要衝出來吃掉自己。

我說看看孩子,你兩個孩子多可愛。他說,安妮,你不了解,這是病,不是靠安慰和自我鼓勵就能振作。他說我每天上班時到了大樓,坐在車裡,先吃了葯等發作了才上樓。葯有效時,我是好孩子。風趣幽默善解人意,但是一旦停葯,我就是壞孩子,孤單、想毀掉一切,誰也無法進入。

他那時已經是中年人,但說自己是好孩子時,羞澀而怯弱。

他說,病発作時身邊的一切,任何事都有可能加深那樣的生之沉重,他說,這是生命所不可承受的重,但很人以為很輕。他初期憂鬱時,老同學還說他果然是寫詩的,開玩笑說這病也太浪漫了,吃啥葯啊,這是藝術家的病,我們凡人生不起。

但是如果胃病是病、心臟病是病、癌症是病,為什麼人的身體生病可以被深刻理解同情,精神的病卻如不穩定的炸彈,讓人們誤解遠離。

我跨界的行業,文人、藝人,高壓、急速、淘汰性強,很多年輕的孩子,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被喜歡了,媒體天天捧,也不知道怎麼就不被喜歡了,被踩的體無完膚。

這樣的工作,使用的工具本來就是身體和靈魂,喜怒哀樂,拿情緒的自如維生,拿自己的肉身被審核,很多人說收入多、光鮮、高高在上,但這不是討來的,被喜歡被接受,其實也是一種天賦。

前兩天看到愛我的你們寫著,別讓小王子、米粒走這條路,ㄧ日藝人,一生藝人,曾經是公眾人物,十年前的事換做他人早是新生活,但藝人沒有未來過去,他們永遠被衡量著。

我想孩子要做什麼,媽媽沒辦法阻止,但是我會告訴他們,出社會後多一些對他人的同理心,多一些對自己的信任,而任何時候感覺痛,要記得說。

今晚失眠了,心裏悶悶的,感覺像遺失了什麼,有句話說,無緣大慈,同體大悲。沒有緣分一起慈惠福澤,但至少要像擁有同一個身體一樣,給這世界每一個人,慈悲寬厚。

這段文字經過友人同意發表,她、他說,願更多人懂我們,不是異類、不是負能量、不是喜怒無常,而是真的生病了。

希望更多人知道憂鬱症,在一切被迅速遺忘之前,能伸出手擁抱他們。

LINE it!
分享至google+
╰( ◕ ᗜ ◕ )╯ 快點加入POP微博粉絲團!
回頁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