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已去

一早有電話鈴聲響起,看到是堂弟的來電,我便知道:三叔已去。
三嬸去世才43天三叔也去世了,三叔八十有三,三叔是一位清貧坦蕩的教書先生。一向身體硬朗的三叔,從今年夏天以來就一直消瘦,可各種檢查又查不出什麼大病,老慢支引起肺纖維化,最近幾個月一直住在醫院。前不久我去看他,看他面色紅潤、笑聲爽朗,見到闊別有些時日的侄子來看他,更是談笑風生。我跟堂弟說,沒事的,好好養養身體就可以了。
我除了很小的時候,後來跟三叔見面的機會其實很少,不過,我所有的知識啟蒙應該都得益於我的三叔、四叔,四叔是我的正式小學啟蒙老師,那不必多說。三叔應該是我的藝術啟蒙老師,三叔繪畫無師自通,最早的記憶是記得三叔畫舞台布景、剪花樣剪紙,我一本正經讓三叔教我繪畫、剪紙。他教我的如何畫山水、樹木,畫人物、動物,都似乎有步驟規律,按照他的方法畫出來,落筆似乎在寫字,三下兩下就成了畫。剪紙也是,門道就是他自己有一套剪紙的路徑,不只是看你要剪的作品,而同時要看你剪刀的走向,他那樣的繪畫、剪紙就像你走路一樣方便。
三叔也就是一個師專生,五十年代初,國家急需人才,大量的學生只需要兩年、三年的專業學習就急切地被分配出去。
最後一次去醫院看望三叔,他還和我長談他的人生,他說他們這代人的一生只有兩個字「奉獻」,他們一生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國家。讀書,不是按照你個人的計劃和要求去求學的,得按照國家建設的需求來安排。明明可以去讀更好的學校的,因為國家需要教師,你得去讀師範。你明明是一位未來的藝術人才,因為國家的需要,你得去學數學。工作也是聽國家的,你不能考慮要離家近的工作,從江南分到江北,那已經是不錯的了,要從江南把你分到大西北,那也是國家需要,你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。所以,我總記得三叔一直在外地教書,寒假暑假才回來。等到三叔調回來,我卻離開家了。我們可以見面的時間或許也就又成了寒假暑假、逢年過節。
我開始工作的時候,不太注意算計生活,沒有收入結餘不說,還經常虧空,尤其是春節這段時間。好幾次過春節,我把身上的錢用成負數,這個負數都是從三叔那裡負來的。工作了,懂得不敢向父母要錢,更不敢向嚴厲的四叔伸手,每次總是三叔如數給我,不管我需要多少,甚至還要追加一句問我「夠嗎」?等我說「夠了」以後,三叔才會說後面的話,「你要學會計劃用錢啊,還得慢慢學會存錢,否則你怎麼去立業成家呢?」每一次這後面的話既會讓我溫馨無比,又會讓我面紅耳赤。逐步逐步我體會到了三叔這種「仁慈施教」比四叔那種「瞪眼呵斥」有用多了。
按三叔的體質,他不應該這麼早離去,三叔老慢支加肺纖維化,一旦發作起來猶如立刻會喘不過氣來會走人,這是有些嚇人。那天,三叔又發病急送醫院,三嬸倒是被嚇出心肌梗塞先三叔一步走了。起初,家裡人不想讓那邊在醫院的三叔知道實情,一位教書先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察言觀色,半天功夫他就猜到家裡出來大事,也估計到三嬸或有不測。那天我去見到三叔的時候,他已經知道了一切,但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三叔出奇的平靜、坦然。
三叔已去,而揮之不去的是三叔溫文爾雅的話語,縈繞在眼前的是三叔那些繪畫、剪紙和窗花。

LINE it!
分享至google+
╰( ◕ ᗜ ◕ )╯ 快點加入POP微博粉絲團!
回頁頂